走出坤宁宫的殿门,风有点凉。
吹得我脸颊有点僵。
慈宁宫的小夏子公公还等在廊下,他是个机灵人,一句话不多问。
见我出来,快步迎上来,眼神在我脸上一扫而过,便低下了头。
“林姑娘,这边请。”
一个字都没多问,这便是宫里最难得的善意。
从坤宁宫到慈宁宫的路,很长。
我走了十年,今天才觉得是第一次走完。
路两旁的宫灯已经亮了,一盏一盏,把石板路照得发白,也照不清前方的路。
快到的时候,小夏子忽然开口。
“太后已经备好了茶点。”
我心里那块被冻住的地方,好像忽然有了一点热气。
十年了,皇后娘娘召见我,永远是站着回话,连口茶水都没有。
她说,做针线活的手,不能娇贵。
皇后娘娘说,要看看我的福气有多大。
好。
那我就让她看看。
慈宁宫的门槛比坤宁宫的要高一些,我跨进去的时候,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,让人心安。
太后就坐在主位上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闭着眼,像是在养神。
她没有穿金戴银,一身素色常服,却比盛装的皇后更让人不敢直视。
我跪下行礼。
“奴婢林婉儿,叩见太后娘娘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她的声音很静,像古井里的水。
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我身上,不带审视,不带压迫,只是平平地看着。
她没让我坐,只是把手边的一个小匣子,往前推了推。
匣子是紫檀的,没上锁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我依言打开。
里面是一件云锦做的坎肩,料子是极好的“雨过天青”色。
只是心口的位置,破了一个小洞,像是被什么利器勾了一下。
我认得这件坎肩。
是先帝爷还是太子时,亲手猎了雪狐,为还是太子妃的太后做的。
太后开口了,声音不响,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。
“皇后说,这天下,只有你的凤尾针能补。”
我沉默着。
“她还说,你不敢走。”
我依旧没说话,只是手心渗出了一点汗。
太后看着我,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。
“哀家给你三倍月俸。”
“再加一个尚衣局总领的位置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抛出一个最重的砝码。
“你补,还是不补?”
这个问题,皇后从来不会问。
她只会说:“婉儿,去把它补好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这位宫里最尊贵的女人,她的眼睛里没有皇后的轻蔑,只有平静的交易。
“回太后的话,”我说,“奴婢补。”
但不是现在。
“只是奴婢有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请太后娘娘允奴婢,先回住处收拾行李。从今往后,奴婢便是慈宁宫的人,这手艺,自然也只为太后娘娘一人效劳。”
我把那件坎肩,连同匣子,轻轻推了回去。
太后愣了一下,随即,嘴角动了一下,那是一个极淡的笑。
她没再看我,转头对身边的嬷马说:“孙嬷嬷,带林姑娘去尚衣局,把总领的牌子给她。再派人,帮她把东西搬过去。”
“是。”
我磕了个头。
站起来,跟着那嬷嬷往外走。
我知道,我赌对了。
太后要的,不是一个会补衣服的奴才,而是一个只属于她的,会凤尾针的匠人。